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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故人情】  

  作者:杜毅

  庚子清明,面对爸爸的遗像,我还未叫声“爸爸”,双眼已湿润。爸爸听到儿女的这一声声呼唤是多么不易,他大约就听见我一岁多时奶声奶气地喊“爸爸抱”,那时弟弟尚不会言语,妹妹则是遗腹女。

  爸爸成长于军阀混战、外敌侵侮、祖国疮痍满目的年代,他意识到救国之路必定艰难曲折,任重而道远。“九一八事变”前夕,邹韬奋的《生活周刊》向他约稿,他遂将原名“杜乾学”改为“杜重远”,此后便一直沿用了下去。爸爸一生涉足政治、文化、教育、新闻出版、瓷业改革等颇多领域,由于盛世才叛变,爸爸被杀害,结束了短暂的生命。壮志未酬身先殁,但爸爸慷慨赴死的爱国精神绵延于世。

  我的名字“杜毅”得来不易。1935年,极度的白色恐怖中,爸爸冒着生命危险接办了邹韬奋被查封的《生活周刊》,改为《新生周刊》,备受广大读者欢迎。当时,日军正欲入侵上海,借口《新生周刊》刊发的《闲话皇帝》一文“有碍邦交”,将军舰开进吴淞口,并且令上海当局查封《新生周刊》,判刑爸爸入狱一年零两个月。爸爸在法庭上严厉质问:“爱国何罪?”这一事件引起轩然大波。地下党组织大游行,学界、商界、政界、军界每天都有人络绎不绝地去漕河泾监狱探望、慰问。我的妈妈侯御之是我国第一位女法学博士,当时已有身孕,法院不准上诉,她就用七国语言写出著名的抗告,投往各国,世界舆论哗然。爸爸想到自己身陷囹圄,不仅失去自由,生命亦无保障,遂给尚未出世的胎儿取名“毅”——来自《论语》曾子言: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”妈妈在酷暑中奔波,又险遭汉奸绑架,不幸流产。爸爸在狱中坐以待旦,手中紧攥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“杜毅”。

  1938年,日军决定从浏河入侵上海,爸爸在日军内部的一位挚友告知了这一军事机密,爸爸即转告蔡劲军军长,只是未被及时重视。而这次泄密却被日军发觉,下令立即对爸爸动手。当夜,日军杀手赶到爸爸1932年在上海霞飞路(现淮海中路)买下的作为婚房的大型花园,所幸5分钟之前,法租界广慈医院(现瑞金医院)的救护车先到,接走了爸妈。日本人不敢对外国医院造次,打探到我妈妈二次有孕,他们团团围住医院,严密监视进出医院的孕妇。爸爸宁愿自己有危险,也要确保母子平安。午夜,妈妈趁爸爸在邻室病房写稿,冒险做了人流——以那个年代的堕胎技术,引产5个月的胎儿风险极大。第二天爸爸知晓,痛哭流涕。

  1939年,爸妈和小舅舅到达新疆后,我和弟弟、妹妹在爸爸被软禁、监禁、刑讯期间降生。一次,6个月不到的弟弟哭闹不停,舅舅说爸爸回来了,弟弟立马停止了哭泣,爸爸拍他一下,说他调皮捣蛋,弟弟却咯咯地笑了——他识破了爸爸佯怒。爸爸说弟弟聪明过人,日后可委以大任,便把任重道远的“任”字作为他的名字。如爸爸所料,弟弟极具才华,可惜积劳成疾,又于“文革”受到刺激,英年早逝。

  妹妹在狱中降生,盛世才即派杀手前来,强行将她放到零下46度、下着大雪的室外。幸有白俄助产士冒死救回,捂在胸口,许久才听到妹妹的哭声。那时爸爸已不在人间,但为妹妹留下了让她一生珍视的名字——“杜颖”。在爸爸人生最后的日子里,即将出生第三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,他均盼望其能够“脱颖而出”,遂起名“杜颖”。

  妹妹一生疾病缠身,改革开放初期病情趋缓,她即响应了邓小平同志关于引进外资,投建国内大型基础设施的号召,累计引进100多亿美元。去年5月,妹妹去世前最后一次住进医院,她有感而发:“我的身体太不争气,我辜负了爸爸对我的期望,我没有能脱颖而出……”妹妹也道出了我的心声。回忆起爸爸在《孩子日记》里留给我的话:“凡事,先为坐在你对面的小朋友想想(先人后己,换位思考);送人玫瑰手有余香(助人为乐);做事要锲而不舍,百折不回(毅力);祖国就像一把伞,它能为你挡风遮雨,但你必要好好爱护它(爱国、卫国)。”可以告慰爸爸的是,这些我都做到了,然而想到我的名字,想到爸爸对我寄予的厚望,我愧对父辈。

  我时常想起爸爸说的“做事要锲而不舍,百折不回”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”,尽管年逾古稀,我依然紧紧跟随追梦人的队伍,不愿掉队。

  爸爸从未走远。

  《光明日报》( 2020年04月03日 15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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